世界的语言(六):美洲语言

Languages of the World (VI): American Languages

Posted by Tori on May 5, 2020

Chapter 12: 美洲语言:概述

美洲Americas在自然地理上分为北美洲和南美洲,在人文地理上分为盎格鲁美洲(多使用英语)和拉丁美洲(多使用西语和葡语)。美洲领土北至卡菲克卢本岛(地球最北端),南至南图勒群岛,东至格陵兰岛东北端的Nordostrundingen,西至阿拉斯加属的阿图岛。

美洲以意大利探险家Amerigo Vespucci的名字命名,并沿用至今。

美洲早在1w5年前就有人类的足迹。__1492年哥伦布踏上美洲大陆后开启了欧洲殖民的时代,美洲原住民和欧洲人发生了许多血流冲突,但__来自欧非的传染性疾病(如天花、麻疹、流感等)使美洲原住民的数量急剧减少。18世纪的美国革命和19世纪的拉丁美洲独立战争使得美洲大部分摆脱了欧洲殖民,但殖民的影响现仍非常深远。

美洲语言的总体特点

  • 大量的多式综合型语言,如Eskimo-Aleut、Na-Dene、Algonquian、Iroquoian、Uto-Aztecan、Salishan、Mayan、Arawakan、Quechuan、Tupi-Guaraní、Aymaran等
  • 许多语言有喷音,如Na-Dene、Salishan、Mayan、南部Quechuan、Aymaran等
  • 许多语言使用head-marking而非dependent-marking,两者的区别包括 动词论元的语法关系标记在动词上还是论元上 和 名词所有格结构的从属标记体现在被所有者上还是所有者上 等。

北美洲语言

北美洲(这里指墨西哥以北)约有296种原住民语言,包括29个语系及一些孤立或未分类的语言,其中__Na-Dene、Algic和Uto-Aztecan__三个语系囊括了北美语系语言数量的前三和使用人数的前三。

北美洲语言主要介绍:爱斯基摩-阿留申语系、纳-德内语系、阿尔吉克语系、易洛魁语系、犹他-阿兹特克语系、萨利希语系

爱斯基摩-阿留申语系Eskimo-Aleut

  • 唯一跨美洲和亚洲的语系,分布于阿拉斯加、格陵兰、加拿大北部、楚科奇半岛等地
  • 阿留申语族:只有阿留申语Aleut一种,分布于阿留申群岛等地,受俄语影响较大
  • 爱斯基摩语族:包括因纽特Inuit和尤皮克Yupik两个语支
    • Inuit语支:分布于阿拉斯加北部、格陵兰和加拿大。虽然周围分布着各种欧洲的语言,但该语支现在仍在蓬勃发展,尤其是在格陵兰和加拿大北部的Nunavut地区。
    • Yupik语支:分布于阿拉斯加西南部及西伯利亚最东端。Central Alaskan Yup’ik是使用最广泛的Yupik语言,也是阿拉斯加最主要的原住民语言
  • 该语系以其高度的多式综合性而闻名,通过向词根后面不停加后缀完成,如Nunavut Inuktitut中有 tusaa-tsia-runna-nngit-tu-aluu-junga = hear-well-can-no-it-very-I = I can’t hear it very well.

纳-德内语系Na-Dene

  • 主要分布在阿拉斯加中东部、加拿大西北部和美国西南部。语系下现存有阿萨巴斯卡Athabaskan语族和特林吉特语Tlingit,语系名称来源于该系语言表示”人”的词。
  • 语系中最有名的语言是__纳瓦霍语Navajo,可能是美国境内最有影响力的美洲原住民语言__。有超过17w使用者,分布于Arizona、Utah、New Mexico等地。它可能是唯一一种使用人数还在增加的美国原住民语言。
  • 美国海军陆战队曾使用Navajo作为密码在无线电报中使用,且这一密码直到二战结束都没有被破译。

阿尔吉克语系Algic

  • 分布从落基山脉一直到北美东岸。语系内多数语言属于阿尔贡金Algonquian语族(如黑脚语Blackfoot、夏安语Cheyanne等),还包括分布于加州的尤罗克语Yurok和维约特语Wiyot。
  • “五月花号”上的英国清教徒为寻求宗教自由踏上北美土地时,遇到的就是阿尔贡金人。阿尔贡金语为英语引入了大量词汇,如caribou、skunk、moccasin、hominy、raccoon等。
  • 语系的形态句法特点
    • 语篇中的名词带有proximate和obviative两种语法人称标记(有时称为第三人称和第四人称),proximate表示语篇中最重要或作为话题的对象,obviative表示其他相对不重要的对象。
    • 及物动词上的标记由两个论元在人称层级上的相对位置决定,若层级高者为主语则以”直接后缀”标记,若层级低者为主语则以”相反后缀”标记;典型的阿尔贡金人称层级为2>1>3>4。

易洛魁语系Iroquoian

  • 分为南北两支,以缺少唇音而闻名。该语系引入了许多地名,如Canada、Toronto、Ohio、Kentucky等。
  • 切罗基语Cherokee,是唯一的南易洛魁语,现大部分使用于Oklahoma。切罗基语的唇音只有一个 [m](出现频率也极低),没有 [p, b, f, v]。切罗基人是首个被联邦政府允许取得公民身份的原住民族群。
  • 莫霍克语Mohawk,是使用人数最多的北易洛魁语,现使用于Ontario、Quebec和纽约西北部。电话的发明人贝尔是第一个对莫霍克语进行书面记录的人。莫霍克语完全没有唇音。

犹他-阿兹特克语系Uto-Aztecan

  • 分布从美国西部一直到墨西哥。犹他州的名称来自犹特族Ute;阿兹特克Aztec是存在于14-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,是美洲三大古文明之一,使用古典纳瓦特尔语,后被西班牙殖民者灭亡。
  • 语系中使用人数最多的为纳瓦特尔语Nahuatl。所有现代Nahuatl方言均因受西班牙语影响,而和阿兹特克时期的古典Nahuatl不同。英语中的Nahuatl词包括chili、tomato、avocado、chocolate、coyote等。

萨利希语系Salishan

  • 分布于环萨利希海一带,包括美国华盛顿州及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等地,现使用人口非常少。西雅图Seattle的名称便来自萨利希语中一位酋长的名字 [‘siʔa:ɬ],现代拼写是拉丁化的结果。
  • 语系特点:有大量的辅音丛,甚至__单词里可以只有辅音没有元音__,如Nuxalk中有 [xɬpʼχʷɬtʰɬpʰɬ:skʷʰt͡sʼ];有lexical affixes,形式上为词缀,但功能为独立语义,词缀往往长得与相同语义的自由名词完全不像。

其他北美语言特色拾遗

  • Tanoan语系的”反数标记”:名词分为单数双数复数,无标记名词表示其固有的数,带”相反标记”的名词表示其他的数,如Jemez语中pá表示单数或复数的花,pá-sh表示双数的花
  • Nez Perce语的三分型配列:及物动词的施事/受事论元和不及物动词论元三者的格均不相同
  • 许多语言在动词上有switch-reference标记,用来指示下一小句的主语与当前小句相同或是不同

拉丁美洲语言

中部美洲Mesoamerica是文化地理上的概念,覆盖区域自墨西哥中部,经过危地马拉、伯利兹、萨尔瓦多、洪都拉斯、尼加拉瓜,到哥斯达黎加北部。中美洲Central America则是区域地理上的概念,不包括上述区域中的墨西哥,但包括巴拿马。

中部美洲的语言主要形成四个较大的语系,其中使用人数最多的为玛雅语系和欧托-曼格语系。

欧托-曼格语系Oto-Manguean

  • 曾在中美洲广泛分布,阿兹特克帝国兴起后,因__Nahuatl成为通用语__而被边缘化,现只分布于墨西哥。
  • 特色:北美洲和中美洲唯一的声调语言语系,更偏向分析语而非多式综合语。

玛雅语系Mayan

  • 主要使用于墨西哥东南部、危地马拉、伯利兹和洪都拉斯,包括约30种语言,使用人口超过600w。虽然现今这些地区的官方语言基本为西班牙语,但玛雅语仍为当地居民的第一或第二语言。
  • 玛雅文明是独立发明文字的少数文明之一,其文字在文明的古典时期得到广泛使用。玛雅文结合了词素文字和音节文字,现代玛雅语以拉丁字母书写。

南美洲目前约有350种原住民语言,使用人口约为1120w。对南美洲语言的语言学调查直到20世纪后半叶才开始,因而它们的谱系关系尚无确切定论,最保守的分类法将这些语言分为110多个语系和孤立语言。

南美洲语言简述

  • 阿拉瓦克语系Arawakan是美洲原住民语言中__语言数量最多、地理分布最广__的语系,含64种语言,几乎分布于所有南美国家(除厄瓜多尔、乌拉圭和智利)
  • 就__使用人数__而言,南美原住民语言排名前三为Quechua、Guaraní、Aymara,其中Quechua和Aymara主要分布在安第斯山脉中部,Guaraní主要分布在巴拉圭及周边地区。
  • 在南美总能找到罕见的句法类型学特征:如Hixkaryana的OVS语序、Warao的OSV语序等。

克丘亚语Quechua

  • 克丘亚语是使用人口最多的美洲原住民语言(约900w),其分布地从哥伦比亚一直延伸到阿根廷,是秘鲁、厄瓜多尔和玻利维亚的官方语言之一,各地的克丘亚语形成方言连续体。
  • 克丘亚语是印加帝国的官方语言。印加帝国是15-16世纪位于南美洲的古老帝国,也是前哥伦布时期美洲最大的帝国,版图横跨整个安第斯山脉,帝国中心位于今日秘鲁的库斯科,后被西班牙殖民者灭亡。

瓜拉尼语Guaraní

  • 属于图皮语系Tupian下的Tupi-Guarani语族,是唯一有着大量非原住民使用的美洲原住民语言,也是巴拉圭的官方语言之一。
  • 语音特点:高度的鼻音和谐律nasal harmony,如果一个重读音节出现鼻化元音,那么鼻化就会向前后两个方向传播,直到碰到另一个非鼻化的重读音节为止。

皮拉罕语Pirahã

  • 皮拉罕人居住于巴西亚马逊河支流沿岸,他们仍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。
  • 皮拉罕语的使用人口约为150人,但它并没有面临要灭绝的危险,因为皮拉罕人为单语社群。与此同时,与皮拉罕语同族的其他语言,均因族人转向使用葡萄牙语而在数世纪内灭亡。
  • 皮拉罕语以拥有许多罕见的语言特征而闻名,主要描述来源于Daniel Everett的研究
    • 音系:是世界上音系最简单的语言之一,大约只有10个音素,一些音位由性别决定
    • 词汇:数词上1986年认为只有1和2,2005年认为完全没有数词,只有”少量”和”大量”;颜色上只有对明和暗的形容,没有关于颜色的抽象词(如用”血”指代”红色”)
    • 语法:没有递归性recursion,即短语结构不能嵌套。乔姆斯基在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ar理论中认为,递归性是人类语言和思维独一无二的特征,语言学界对皮拉罕语这一疑似反例有着大量的争议。
  • Sapir-Whorf假说:又称语言相对论,认为语言对思维有着决定/影响作用,涉及研究有颜色词汇对颜色知觉的影响、Guugu Yimidhirr使用者的(绝对)方位认知、Pirahã使用者的数字认知等。

Chapter 13: 美洲语言:尤皮克语简介

中阿拉斯加尤皮克语Central Alaskan Yup’ik,属于Eskimo-Aleut语系下Eskimo语族的Yupik语支,使用于阿拉斯加西部及西南部,是阿拉斯加州的官方语言之一。它是__阿拉斯加原住民语言中使用人数最多的一支,也是美国境内使用人数第二多的原住民语言(仅次于Navajo)。__

尤皮克语音系学及正字法

  • 辅音:有边擦音 [ɬ],有清鼻音 [m̥, n̥, ŋ̊],有小舌音 [q, χ, ʁ];有长辅音,如 Yup’ik [jup:ik]
  • 元音:典型的三角形元音分布,包括 [a, i, u, ə],前三者均可为长音,[i, u] 在小舌音前可降低为 [e, o]
  • 现较广泛使用的Yup’ik正字法由美国语言学家Jacobson发明:一个辅音字母代表浊辅音,两个辅音字母代表清辅音(如 v [v], vv [f]),两个元音字母代表长元音,一个引号代表长辅音。单词的重音通常可以预测。

尤皮克语形态学

  • __Yup’ik是极具代表性的多式综合语,__因而Yup’ik中的单词往往很长且具有高度的黏着性。

  • Yup’ik的单词可由四个部分组成:

    • 第一部分为词干,表达词汇的核心含义,一个单词只能有一个词干。
    • 第二部分为__零到无穷个__derivational suffixes(或称postbases),功能类似后缀但拥有更突出的语义,许多动词含义(如to have、to think、to say)也常通过postbase表达。
    • 第三部分为1-3个inflectional suffixes(或合称ending),表达格、数、人称、语气等语法范畴。
    • 第四部分为可选的附着语素enclitics,通常表达说话者的态度,如疑问、希望、惊叹、遗憾等。
    • 例:qayar-pa-ngqer-tuq = kayak-big-have-IND.3SG = He has a big kayak,词干为 qayar-,派生后缀为 -pa-ngqer-,屈折后缀为 -tuq(表示陈述语气第三人称单数)

尤皮克语形态学:屈折后缀inflectional suffixes

  • 屈折后缀是词汇中必不可少的部分,于名词主要标记数、格和所属的人称(名词不区分性),于动词主要标记数、人称和语气。注:动词的__时、体和情态都属于派生后缀,不是词汇的必要组成部分。__
  • 名词的数:分为单数、双数和复数,双数在年轻一代中的使用频率已显著降低。
  • 名词的格:Yup’ik为作通格语言ergative-absolutive,其中的名词分为七个格
    • 通格absolutive用于及物动词的受事者和不及物动词的施事者;
    • 作格ergative用于及物动词的施事者;作格在Yup’ik中兼具属格的功能,有时也称relative case;
    • 此外还有五种旁格:离格ablative (“from”)(有时兼具工具格的功能)、向格allative (“to”)、方位格locative (“at/in”)、穿越格perlative (“through”)、等同格equative (“as/like”)
  • 动词的数和人称
    • 多重一致polypersonal agreement,即人称标记需与动词的不止一个论元一致,此特征常见于多式综合语及作通格语言。
    • 一个句子中有多个词语时表现为double-marking,如动词和施事者上均带有数和人称标记。
  • 动词的语气
    • 典型的语气如陈述语气indicative、疑问语气interrogative、祈愿语气optative等
    • Connective mood / Subordinate mood:用于构成副词性从句,可表示时间、因果、条件、让步等句法关系,以代替when、if、because、though等连词的语法功能。
    • Appositional mood / Co-subordinate mood:用于构成“独立主格”结构,语法和语义上依赖于主句,但本身并非主句的一部分。
  • 人称代词/后缀:可在动词上添加switch-reference标记来表示下一小句的主语是否与当前相同。

尤皮克语形态学:派生后缀derivational suffixes

  • 派生后缀往往用于细化词汇含义或者增添语法功能,与原词干合在一起构成派生词干。由于这些后缀可以在词干后面反复、递归地添加,Yup’ik的词汇丰富性和语法复杂性大大增加。
  • 派生后缀最主要分为两大类:跨范畴的trans-categorical 和 细化词干的stem-elaborating
    • 跨范畴的,即词类在添加后缀后会发生变化,主要为名词的动词化 和 动词的名词化(包括名词性从句),名词与动词之间可以非常灵活地相互接力转化。
      • 例:elit-naur-vik = school; elit-naur-vi-li-uq = he is building a school(动词化); elit-naur-vi-li-sta = school builder(名词化); elit-naur-vi-li-ste-ngu-uq = he is a school builder(动词化); elit-naur-vi-li-ste-ngu-ciq = being a school builder(名词化); elit-naur-vi-li-ste-ngu-ci-a = that/if he is a school builder(名词化)
    • 细化词干的,即添加后缀不会对词类造成变化,但会对语法或者语义进行细化和丰富
      • 对名词的细化,包括添加形容词、数量、方位、态度(如敬语/不敬语)等;
      • 对动词的细化,依照是否改变配价又可分为两类:
        • 改变配价的:可增加或者减少动词的论元数量,升价动词如“吃”变为“允许某人吃”,降价动词如“告知”变为“被告知”,此操作可用于实现被动语态;
        • 不改变配价的:包括添加副词、否定、时、体、情态(包括敬语)等;
        • 时:无标记时默认指现在或刚刚过去(be -ing / has just -ed),若要显式地指明时态,可使用过去式-llru-和将来式-ciqi-;
        • 体:包括起始体、短时体、完成体、持续体、反复体、习惯体等。
  • __虽然句子中词语的顺序较为灵活,但词语中词缀的顺序却较为严格,__不同的词缀顺序会导致不同的词汇含义。
    • 例1: pissu-nqigg-ni-llru-a = go.hunt-again-say-PAST-IND.3SG.3SG = She said he went hunting again.
    • 例2: pissu-nqigte-llru-ni-a = go.hunt-again-PAST-say-IND.3SG.3SG = She says he went hunting again.
    • 例3: pissu-llru-ni-nqigt-aa = go.hunt-PAST-say-again-IND.3SG.3SG = She again says he went hunting.

尤皮克语句法学/社会语言学

  • 句子中各个词语的排列顺序较为灵活,因每个词在句子中的成分均已由double-marking标出。
  • 句子主题可以提到最前面,并可带上表示反应的附着语素=wa。
  • Yup’ik使用者非常注重hedges,即要时刻避免确定性的或者过于精确的表述和承诺。为此可采取的语言上的策略有:使用适当的语气、用第三人称代替第一第二人称、添加敬语后缀、使用无特定含义的词expletive(如pi-,表示to do, to say; one; thing)等。
  • Yup’ik人同样也倾向于避免直呼人名,表现为从儿称teknonymy,即称有孩子的人为“X爸”或者“X妈”而不称其真实名字的现象。

【尤皮克语形态学的主要参考文献:A Grammar of Central Alaskan Yupik (CAY), written by Osahito Miyaoka】